藝術史第一堂課，什麼是藝術？

身為一個藝術史小白，想像中的藝術史第一堂課會是以達文西或是畢卡索的偉大巨作開場。有趣的是，在「西洋藝術鑑賞指南」這門課的第一講中，老師介紹的第一件「大師之作」，竟然是一個從工廠買來的小便斗。

這件由藝術家杜象（Marcel Duchamp）在 1917 年買下、放倒、隨手簽上假名並命名為《噴泉》(Fountain) 的作品，至今仍像個惡作劇般挑戰大眾對藝術品的認知。這不禁讓人思考，如果這也能叫藝術，那到底什麼不是藝術？

當「觀念」比「技巧」更重要

「什麼是藝術？」，本身就是一個大哉問，每個人心中自然有不同答案。早在古希臘時代，亞里斯多德就為藝術訂下三個傳統標準：藝術必須展現技巧、必須是美的（無論是視覺或道德上）、且必須是有趣的。

但杜象的小便斗不甩這些標準，它沒有展現任何製作技巧（畢竟是工廠量產的），也稱不上傳統意義上的美，若不了解背後的哲學，它甚至看起來也不有趣。這令人聯想到之前被討論得沸沸揚揚，被人用大力膠帶貼在牆上、最後還被吃掉的那根天價「香蕉」（卡特蘭 (Maurizio Cattelan) 的作品《喜劇演員》(Comedian) ）。

我想大家心中的想法都是：「這東西憑甚麼算是藝術？憑什麼賣那麼貴？」

但順著杜象的邏輯，我們可以理解：重點不是「你也會做」，而是「你沒想到要這麼做」。杜象和那些前衛藝術家在做的，是提出一個「觀念」。他們用戲謔或挑戰底線的方式，強迫我們打破對藝術的刻板印象。藝術品不再只是為了「好看」而存在，它有時是為了解決問題，有時是為了對這個荒謬的世界發出無聲的抗議。

為什麼我們總覺得「繪畫和雕塑」才高級？

另一個值得反思的問題是：「為什麼提到藝術，腦中浮現的多半是美術館中的畫作和雕塑？」仔細想想，為什麼每次去逛歐洲博物館，被放在最顯眼位置的，總是油畫和雕塑？而同樣精緻的陶瓷、編織或金工首飾，卻往往被歸類在裝飾品或工藝品？

事實上，這種「階級之分」並非自古皆然，而是被十六世紀一位名叫瓦薩里（Giorgio Vasari）的藝術史先驅給塑造出來的。他極力推崇文藝復興時期的義大利老鄉（比如達文西、米開朗基羅），並提出了一個概念：偉大的藝術必須結合「構思」（Invenzione）與「執行」（Disegno）。

如果用「煮菜」來比喻：

• 「執行」就像是廚師擁有完美的刀工和對火侯的掌握，這可以透過後天苦練達成。
• 「構思」則是廚師憑空創造出一道驚豔的米其林料理，這需要天才般的靈光乍現。

在瓦薩里等人的推波助瀾下，能從無到有創造出畫作與雕塑的人，被捧上了天才藝術家的神壇；而那些製作實用器皿的職人，即使手藝再精湛，也被貼上了「工匠」的標籤。這種「美術」與「工藝」的區別是西方藝術特有的現象，在伊斯蘭或東亞藝術傳統中，陶瓷與書法平等地被視為高級的藝術形式。

我們為什麼需要創作？

如果藝術的定義這麼主觀、這麼容易被歷史操弄，那我們為什麼還需要藝術？這個問題的答案可能存在於非常久遠以前，與我們人類的本能相關。具有三萬五千年歷史的史前雕像《維倫多夫的維納斯》（Venus of Willendorf）就是很好的證據。

這尊約 10 公分高的石灰岩雕像發現於奧地利。以石器時代的標準來看，這是一項驚人的工藝成就。其材質來自遙遠的義大利北部山區，這代表光是獲取材料就需要付出巨大努力。在那個連吃飽穿暖、生存都成問題的冰河時期，這群以狩獵採集為生的人類，竟然願意花費無數個小時，用簡陋的工具，慢慢在一塊石頭上磨出精細的髮紋與誇張的身體曲線。

雖然我們無法確切知道這個雕像的用途，究竟是保佑生育的護身符？還是最早的自畫像？但這些狩獵採集者願意投入如此多的時間創造美麗的事物，證明了藝術創作是人類與生俱來的本能。

這就像我們在無聊的會議中會在筆記本上塗鴉、會花半小時精心挑選濾鏡，只為了發一則 IG 限時動態。我們渴望留下痕跡、渴望與他人產生共鳴。

原來，藝術沒有那麼高高在上。它可以是達文西的精妙構思，可以是杜象充滿叛逆的小便斗，也可以是史前人類對生命的微小祈願。當一件作品能夠跨越時空，在你心中敲響某個共鳴的聲音時，那一刻，它就是藝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