藝術史第一堂課，什麼是藝術？

什麼是藝術？作為藝術史極短篇的第一篇文章，這是個恰當不過的問題。既然是探討藝術的歷史，「藝術」本身的定義與範圍，必然受時空背景、文化脈絡不同而有所差異。如果把範圍縮小到西洋藝術史，所謂藝術在我們腦中出現的形象多半是油畫或雕塑，這樣的印象是從何而來？西方對於藝術的定義在過去是否產生爭辯？

杜象的小便斗

如果在藝術史的第一課就要挑選一件作品來討論「什麼是藝術」，馬塞爾·杜象（Marcel Duchamp）的《噴泉》(Fountain) 是一個很有趣的起點。1917 年，杜象從工廠買了一個普通的男用小便斗，將其放倒，並簽上了一個虛構的名字「R. Mutt」，便稱這是新作《噴泉》。

這件作品不僅是二十世紀最具爭議、也是最具影響力的雕塑之一。杜象不是單純在惡作劇，而是在問：究竟什麼才算藝術？早在 1913 年，杜象就提出了「反藝術」（Anti-art）的概念，試圖挑戰幾個世紀以來由繪畫和雕塑主宰的傳統藝術觀念。當時正值第一次世界大戰，大規模的破壞與工業化生產徹底改變了人類的生活，杜象與達達主義（Dada）的藝術家們感受到，在這個將人變成機器齒輪的時代，藝術必須有所反叛。

透過這些被稱為「現成物」（Ready made）的作品，杜象挑戰了「藝術必須由創作者親手從零打造」的傳統觀念。值得一提的是，這種激進的想法並非杜象獨有，他的達達主義夥伴洛琳霍芬男爵夫人（Elsa von Freytag-Loringhoven）在同一年也創作出類似概念的作品《上帝》（God），同樣是用現成物創作出一個將鑄鐵水管倒置於木箱上的裝置。

杜象將《噴泉》提交給紐約獨立藝術家協會展出，因為該協會聲稱任何藝術家的任何作品都能展出。然而，這件作品實在太過挑戰底線，雖然被接受了，卻被藏在隔板後方。杜象這麼做，是因為他想打破自亞里斯多德以來西方對藝術的三個傳統標準：藝術必須展現技巧、必須是美的（無論是視覺或道德上）、且必須是有趣的。

《噴泉》顯然沒有展現任何製作技巧 (畢竟由工廠大量製作)，也很難說它具備傳統美感，若不了解背後的哲學，它甚至看起來並不有趣。但杜象提出了一個觀念、簽了名、並將其置於藝術語境中，這就是他的創造力與思想的表達。正如著名的藝術史學家宮布利希（E.H. Gombrich）所言：「其實沒有藝術這回事，只有藝術家而已。」

當我們談到「藝術」時，語氣通常很宏大，但當我們看「藝術家」時，語境就變得非常具體。因為賦予作品意義與靈魂的，永遠是那位試圖與世界溝通、表達創意，或只是想解決問題 (像是維持生計) 的「藝術家」。

藝術的功能：表達與溝通

宮布利希的觀點引導我們換個角度思考：與其糾結於物品是否符合藝術的標準，不如去關注「藝術能做什麼？」。本質上，藝術是一種創造性的表達，是與他人分享思想、願景與情感的方式。當藝術能夠與觀者對話時，它就變得有趣了。

有時，藝術的聲音震耳欲聾。例如孟克（Edvard Munch）的《吶喊》（The Scream），透過那張痛苦扭曲的臉孔、血紅的雲彩與漩渦般的背景，我們幾乎能「聽見」畫家內心的尖叫。有時，藝術的聲音則是溫柔低語。像卡薩特（Mary Cassatt）的《洗澡的孩子》（The Child’s Bath），描繪了母親為孩子洗腳的平凡瞬間，卻細膩地捕捉了普世皆能共鳴的親子親密感。

藝術有時也會迎合觀眾的期待，或是替工商服務。畢爾史塔特（Alfred Bierstadt）的《內華達山脈之中》（Among the Sierra Nevada）展現了壯麗的西部風光，這是當時鐵路公司資助的作品，目的是為了吸引移民與投資者，儘管畫面中的西部美景正在迅速消失。藝術也能挑戰社會，貝洛斯（George Bellows）的《俱樂部成員》（Both Members of This Club）揭露了當時紐約非法拳擊賽的殘酷與腐敗，畫面的真實感甚至讓部分俱樂部成員羞愧而退會。當然，藝術也可以純粹只是為了捕捉美，就像雷諾瓦（Pierre-Auguste Renoir）的印象派畫作 (如：《公園裡帶陽傘的女人》（Woman with a Parasol in a Garden）)，除了展現世界的美好之外，別無他圖。

源自史前的創作衝動

這種透過藝術表達自我的需求，可以追溯到史前時代。在歐洲各地發現的「維納斯雕像」，是舊石器時代晚期（約 35,000 至 15,000 年前）的女性小雕像，這些雕像的共同特徵是擁有誇張的女性性徵。

其中最著名的是《維倫多夫的維納斯》（Venus of Willendorf），這尊約 10 公分高的石灰岩雕像發現於奧地利。以石器時代的標準來看，這是一項驚人的工藝成就。其材質來自遙遠的義大利北部山區，意味著光是獲取材料就需要付出巨大努力。在沒有金屬工具的年代，創作者必須用骨頭或更硬的石頭，花費無數小時慢慢打磨，尤其是頭部精細的髮型紋路。

雖然我們無法確知這些雕像的具體用途，究竟是保佑生育的護身符？還是最早的自畫像？但這些狩獵採集者願意投入如此多的時間創造美麗的事物，證明了藝術創作是人類與生俱來的本能。

瓦薩里與「美術」概念的誕生

當我們思考「什麼是藝術」時，腦海中浮現的往往是繪畫或雕塑，而非陶器或編織。這種對「美術」（Fine Art）的偏重，其實是西方特有的歷史建構，大約始於五百年前，而這很大程度上要歸功於一位十六世紀的畫家與建築師—喬爾喬·瓦薩里（Giorgio Vasari）。

瓦薩里主要為佛羅倫斯的麥第奇家族工作，但他最深遠的影響在於撰寫了《藝苑名人傳》（Lives of the Most Eminent Painters, Sculptors, and Architects）。這是史上第一部藝術家傳記，瓦薩里因此被視為藝術史之父。儘管書中充滿了主觀偏見和錯誤（他獨尊米開朗基羅等托斯卡尼地區的藝術家，而邊緣化了同樣傑出的北方藝術家如杜勒或范艾克），但這本書確立了後世對「偉大藝術」與「偉大藝術家」的定義。

瓦薩里推動了西方藝術觀念的兩個重大轉變：一是對藝術家作為「天才」的崇拜，二是將繪畫與雕塑的地位提升至其他工藝之上。

在文藝復興之前，藝術創作多被視為工匠的集體勞動，價值取決於材料的貴重與做工的精細，而非創作者的個人名氣。瓦薩里借用了亞里斯多德的理論，提出偉大的藝術必須包含「構思」（invenzione，即創意或概念）與「圖形」（disegno，即設計或執行）。技巧（disegno）是可以透過訓練習得的，但構思（invenzione）被視為一種天才所具備的創作火花。

如果用料理來比喻，「執行」就像是廚師擁有完美的刀工和對火侯的掌握，這可以透過後天苦練達成；「構思」則是廚師憑空創造出一道驚豔的米其林料理，這需要天才般的靈光乍現。

這種觀點導致了藝術家地位的提升。藝術家不再只是匿名的工匠，而是擁有個人風格與簽名的「品牌」，甚至成為貴族與國王的座上賓。例如法國國王法蘭西斯一世便極力延攬達文西，視其為精神上的同伴而非僅是受僱者。

與此同時，繪畫與雕塑因為被認為最能展現模仿自然的「構思」能力，逐漸與陶瓷、紡織等「裝飾藝術」分道揚鑣。這種「美術」與「工藝」的區別是西方藝術特有的現象，在伊斯蘭或東亞藝術傳統中，陶瓷與書法仍是高級的藝術形式。

了解這段歷史背景後，再回看杜象的《噴泉》，我們會發現其意義更加深遠。杜象選擇一件工廠量產的陶瓷（傳統上被視為工藝或實用品），簽上假名，這不僅是對「什麼是藝術」的提問，更是對瓦薩里以來西方藝術界關於「天才」、「原創性」以及「美術位階」等成見的一次幽默而犀利的批判。他迫使我們重新審視那些被視為理所當然的藝術定義。